陕南安康的十大县区,分布在汉江两岸的秦岭、巴山,159个镇办我都去过,每个村落都跑遍的只有汉滨区的石梯镇。今春以来又跑三趟,均为采集飘零于乡野的民间记忆。
两柏八条路
高梁上,山垭间,迎风耸立的两颗巨柏,以其苍劲挺拔而显饱经沧桑,以其路标功能而自成风景。无论村人、路人,说起“两柏八条路”,就有讲不完的故事、忆不完的过往。
爬上石梯镇冯山村的大梁主脊,初听“两柏八条路”这个景点名称,同行者个个茫然,有的误以为是“208条路”,有的则听成了“280条路”。直到走近山垭正中立成门楼形状的两棵巨柏,看到由此延伸的八条山路,大家才明白:此名意指这一自然景观。
此景的形成,首先归功于这两棵柏树。据说,“双柏垭”作为人行大道的歇脚点,缘于汉江航运。当年,石梯古渡以南的汉滨区八里、关家、坝河一带,以及东南、西南方向的旬阳、平利等县份,甚至湖北郧阳、房陵等地区的农产品要进安康城,需经此垭下江过渡。而这一带的“巴山特产”要北上西安,也得经由此垭下江,过石梯古渡而入库谷道、子午道,翻越秦岭而达关中。当然,山垭以南的“巴山货”或“陕西货”、“湖北货”,只要下了垭子,顺坡道而入谷道,二十多里的“送脚路”,呼啦啦一溜烟就到了汉江码头,再顺风下武汉、逆水上汉中,便是轻松愉快且声势浩大的水运了。唯这负重而行的爬坡上垭,是吃力下苦的要命活儿。因而,石梯古渡南岸最高的这道山垭,就成了挑夫、背佬、船工口中的地名:高垭子。垭子上的山民,为方便路人,在此设旅店、办商铺、开货栈,渐渐发了家,便念路人的好,要谢路人的恩,即在垭子正中的路口上平一埫地,移栽两棵三丈多高的大柏树,置了四块各长六尺的大石条,让路人在此歇荫。于是,这里的地名,便被叫成了“双柏垭”,凭借路人的口碑而传遍汉江上下,秦巴二山。
当“双柏垭”成了这一区域人流、物流、信息流的聚散地,其日益广泛的交通功能便不满足于这古老的东西两条驿道了,先是顺着山梁修了便道,形成与驿道相交的十字架格局;继而又顺着两边下坡过沟的方向修了通往四山的分路,连接了周边的村庄及更远的山路。这样延续了数十代人,直到解放初,渐渐固定成了通往四面八方各个自然村落的八条山道。自东向西,依次为序:
第一条路,到汉江边的刘家坝,接旬阳市段家河镇的力加村,长达八华里,故而该辖区曾为“八里乡”;
第二条路,经卢家坡到唐家坝,与原青套乡的通村公路重合,亦可达汉江、通旬阳;
第三条路,经帽盖子出山,过旬阳地界而入湖北,是当年秦楚大道上的重要支线;
第四条路,沿山脊南行,拐过山包即是村委会、村小学所在的冯家垭,连接了三条村道;
第五条路,通赵家垭,接水田沟,而与两条出境道路连通;
第六条路,过朱家垭,连接高山村、迎春村,路过著名的高家院子等传统村落;
第七条路,通关帝庙,过梁即接乡村公路,入关家镇即连张坝公里,可达平利县;
第八条路,去兴坪村,由八老爷祠堂而连赵家祠堂,顺坡而接赵青公路,下达旬阳市,上至安康城。
当“双柏垭”慢慢被人叫成“八路垭”,人们发现:此处形如关隘,地势险要,实有“锁环”功能。因而,从白莲教血袭川陕起,此处便成了兵家必争之地。山民清楚记得,自“闹红”开始,这里就留下了众多的红色记忆。
据1989年版《安康县志》记载:“民国二十一年(1932)冬,由贺龙军长率领的红三军约15000余人,在退出洪湖革命根据地,实行战略转移途中,于12月4日拂晓由旬阳进抵安康县艾家河。5日拂晓从石梯拔营,挥师东进,经平利、镇坪、竹溪而至湘鄂边境,建立黔东革命根据地。”
现年79岁的当地村民冯尚群老先生,身材清瘦,步履轻快,他带领我们来到双柏垭,指着刘家坝方向介绍说:红军连夜过了汉江、匆匆上了山垭,就占领了制高点,进入了安全地带,因而在此歇脚开会。当时,垭子两边、山梁两头、沿山两坡的方圆两公里范围内只有五六十户人家,两百多间房子,即使全部腾出来也不够红军扎脚的。然而,红军基本没有打扰百姓,他们在山垭子上的庙堂、学堂扎了军部,人员基本歇在树林、竹林里,只让少量病人、女兵和老同志进入民房。而一批一批的卫生员,却深入农户,为山民治病送药。这种纪律严明、视民为亲的军队,让老百姓打心眼儿里欢迎。
这时,六位在周边散步、健身的老农相继走了过来,有的听冯尚群讲解,有的在树下比划,有的争抢着转述从爷爷奶奶口中传下的故事:当时这两棵柏树下的小广场,就是军部开会的地方,也是军人和老百姓交流的地方;当地群众给红军送粮食、草料和蔬菜、果酒,就在树下交接;红军给老百姓宣讲政策、介绍国情,就在树下集会和演出。晚上,双柏树下设岗,八条路上都有游动哨兵。百姓和红军,因了这八条道路而紧紧地联在一起,大家不舍昼夜地说着笑着,唱着跳着,有的还演起了八岔戏,唱起了花鼓子。冯尚群先生站到两棵柏树之间,左右开弓地指点道:贺龙军长的战马拴在东边这棵柏树上,北边是给后勤部的骡马喂草料的地方。贺龙军长临走时,就从这个登马石跨上战马的,他沿着山梁,一路向南,越过坝河,走向鄂北山区。
山民们沿着冯尚群老人左手的指向,指点着,遥望着,似在送红军,如在唱红军。
紧接着,他们又讲开了人民解放军解放安康的故事。
1949年7月20至25日,为配合“攻打牛蹄岭、解放安康城”重大战役,十九军派出小分队潜入双柏桠一带,防御敌军从旬阳、汉江方向增援。此时的冯尚群年已四岁,他记得院子里住进了解放军,更记得军民鱼水、其乐融融的情景。如今,指着坡上的行军道、山顶的战壕、对面山梁的防空洞,他的讲解声情并茂,似在重演着昨日的场景。
听完了乡亲们讲述的红色故事,我来到春意盎然、生机勃发的大柏树下,静静地行了一个注目礼,然后一一拥抱着。每一棵,刚好一抱,恰好双手相交,如是兄弟般的紧紧抱住,实实在在。两树之间,相距六尺,刚好是一道大门的距离。遥想当年,两边青山绿植,这垭口上的两棵大树,的确是一道山门,门顶则是枝叶相交的树冠。这门,既是八条大路的往与来,也是南北路人的出与归,除了流传着许多印象深刻的红色记忆,还有不少烩炙人口的民间故事。
今天,当我在这里询问八条大道所链接的交道线路时,随行的石梯镇干部自豪地说:在脱贫攻坚战役、乡村振兴推进中,我们兴修村组路、联户路、产业路二三十条,光打混凝土路面就达104公里。这样,不仅让历史上从双柏垭出发的老“八条路”都联上了公路,而且沟通了十天高速、张石快道、安旬公路、襄渝铁路和汉江大桥,使石梯镇步入了现代交通大网络,从此进入了高质量发展的快车道!
不论称其为“双柏垭”还是“八路垭”,此刻,我站在这里,环视着山下的跑山猪、车厘子、桃李、山楂、芍药、牡丹等产业园,看着生机勃勃的绿色经济,不禁感叹:绿水青山,就是金山银山!
临别时,一位戴草帽的老农问:你看这双柏,有多大年龄?
我上下左右看一遍,如实回答看不出来。他们争相指着树身上那些烂成破洞,又长成疤痕的结节,你说七八百年,他说上千年,众口不一。
身穿月白色上衣的老大娘问:你看这双柏,像不像雄狮?
冯尚群老先生领着我,前后左右看一圈,的确看出了眉目。向南的这一棵,迎风挺立,在山风的吹拂下扬起树枝,如是飞扬的毛发,那昂起的头颅雄视群山,大有一览众山小的英雄气概。北边的这一棵,因有头一棵树挡着风头,其枝条便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似是得胜的战狮悠闲而又收敛地晃着尾巴,打着节拍。
我向苍劲的双柏行了个注目礼,选一条南行的公路下山过江,尽兴而归。
叶沟村史馆
我到石梯镇的叶沟村,是为参观村史馆。
当我和几位村民一道走进陈家院子,穿过绿植和鲜花,一边看着楼梯间那些介绍村情、村貌的文图展板,一边相互交流着走上二楼,就进入了村史馆的不同展室,走进了不同主题的乡村记忆。
这些劳动工具,因为赋闲而失去了当年的色泽,但其质地依然保持着担当奉献的勤劳本色,每看一眼都会生出一行不同内涵的释文。
透过这一副木背夹的弯曲身形,我看到了弓着腰身负重爬坡的背佬。他是奔波在汉江码头的搬运工,刚从石梯古渡卸来货包,绑于木夹,背在身上,沿着江岸的百步石梯,一步一阶,吭哧吭哧地往上挪动。身子几乎贴于石梯,额头几乎吻上地面;脚印留了一串又一串,汗水洒了一台又一台。他那满头的热气,旺盛着一家人热腾腾的日子。
透过这一只黑乎乎的土漆桶,我看到了爬上漆树的割漆工。这是一只长不过尺半,宽不过半尺的小木桶,木质细密,薄若酒杯,是漆工挎在腰间上树装漆用的,一次能装五斤左右。这精巧的做工,让我看到了那灵巧的身子,穿梭森林,攀爬上树,尽管身上被漆毒侵出了一块块疮疤,但那黑黝黝的眼睛却透射着生活的激情。
透过这一把乌黑发亮的铁凿,我看到了一位膀大腰圆的石匠。他把山岩的石皮凿破了,凿出了山民出山的道路;他把山边的崖头凿掉了,凿成了为全家人遮风挡雨的石屋;他把山谷的圆石凿开了,凿出了碾子、磨子、石窝子等生产生活用具;他在院子正中凿出一口石缸,让居山的子孙昼夜均能看到日月星辰……
静置于此的生活用品,因为退出生活舞台而蓬头垢面,甚至残缺不全,但其与生活相伴的身影依然发散着旧日时光,映照着当年明月。
这一把铜壶,盛着父亲的情怀。不知历经了多少朝代,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的金属色泽,似在诉说着做人的艰辛、做事的不易。然而,无论世事多么艰难,有一壶自酿的土酒来消解,便会显出“酒里乾坤大,壶中日月长”的旷达与晴朗。
这一口木厢,藏着母亲的博爱。从娘家来到婆家,珍藏着父母的恩情与兄妹的希翼;在婆家立足立业,贮存了大山的厚望和后辈的梦想。心血染红、汗水浸润的木厢,之所以如此结实耐用,只因为这是珍贵的母爱。
这一只竹蓝,装着山民的生活理念。无论放糖盛果,总是实实在在;不管淘米洗菜,总会涤尽杂质。接待宾朋,定是实心实意;竹蓝打水,定然空空无也。何实何空,自会清楚;装多装少,拿捏精准。一个会接人待物、懂持家之道的农家,的确离不开一只竹蓝……
观过农事展厅,再看村人的“传家宝”,我从全村24个姓氏的家训中,看到了家规,看到了家教,看到了如沐春风的兴家之道。
请看陈氏家训:“孝父母,敬祖先;教子孙,端家范;睦宗族,和亲邻;守王法,戒争讼;勤力作,崇节俭。”
你看唐氏家训:“尊老爱幼孝当先,清廉节俭善为邻;为人处事讲礼义,代代耕读勤持家。”
你看许氏家训:“处事以谦让为贵,做事以诚信为本;非淡泊无以明志,非宁静无以致远。”
24个姓氏的24种家训,虽各有千秋,但主诣皆为“仁义礼智信,诚孝俭勤和”,均是做人的普遍真理、做事的行为规范,是叶家沟之所以民风淳朴、村风清正的历史渊源。
抬头望见“图书室”的牌子,我的脑海里蓦然闪出一个问号:难道村史馆和农家书屋、村文化室合署办公了吗?然而,入室翻阅,看清了藏书品种,并听了乡贤陈益强先生的创意阐释,我才明白了建设者的良苦用心。
《孙子兵法》《家训文化》《中国当代文学史》等国学读本、文学读物,定然是为了让村民们在学好经典名著、弘扬传统文化的同时,增强艺术水平,提升文化修养。
《脱贫攻坚》《司法文选》《民法通则》等时政、法律书刊,当然是为了让村民们在创造美好生活的征程上懂政策、知国情,守法律、明事理,确保航向正确、行稳致远。
《安康道情皮影》《安康百业纵横》《阅读徐山林》等地方文献,自然是为了帮助村民们通过熟读地方文史而了解家乡、认识家乡,进而激发出热爱家乡、建设家乡的责任感与使命感。
从农耕文化,到图书阅览,似乎展开了叶沟村规模宏大、内容丰富的千年村志。翻开它,你会看到一户户筚路蓝缕的创业史;合上它,你会看到从村人灵魂深处流淌出来的浩然村风。透过这部具有资政育人、铭恩励志功能的浩瀚村史,我豁然发现,其主题思想是四个闪烁着人文情怀的金色大字:耕读传家!
山乡老戏骨
当冯家山的村部传来悦耳动听的锣鼓声,村民们知道:这是村上的民间艺术团又在演戏了。
当那悠扬而又清亮的唱腔从冯家垭子的高声喇叭向四山传开,邻村的群众知道:这是冯尚群老师傅又在唱戏了!
今天时逢周六,从城里回村休假的人们赶来了,劳累了好久的村人也相伴而来,加上学生和老人,五六十人围着村部前的文化广场,观看民间艺术团的演出,使清静的山村显出了异乎寻常的热闹。
家住五组的村民冯尚群,虽已79岁了,但他是个“一听锣鼓响,嗓子就发痒;一闻板胡声,浑身冒精神”的老戏迷。清晨,他天不亮就起床,先是哼着汉调二黄戏《西厢记》生火烧水冲泡浓茶,喝了大半杯子提了神;然后唱着道情戏《杨家将》下了一大碗酸菜面,吃得满口生津满头冒汗;接着给戏友们逐个发了信息,招呼大家早到场,早排练,力争参赛节目一炮打响。
因而,今天这个热闹的舞台,不是演出,而是彩排,是“冯山村民间艺术团”代表石梯镇进城,参加安康市及汉滨区两级非遗项目戏曲大赛而做的最后冲刺。
住在村部周边的村民和在外工作、学习、创业的村人,才不管你是彩排还是演出,听说冯尚群老师傅今天带妆登台,他们便放下了手上的农活、家务,争先恐后地从四梁八坡赶了过来。
确实是带了妆的,很正式的。你看,两个刚才还在台下忙着搬乐器、布电线的中年妇女,齐齐给乡亲们奉了一圈茶水,转身就换了戏服,再出场就分成了男女二角。站在台口右角的冯尚群用目光巡视一周,见一切就绪,便挥了下左手,向乐队打了个半弧形手势,便见锣鼓起,二胡响,三弦开奏,演员上场。
彩排的第一个节目,是他们曾于2022年5月参加市级非遗戏曲线上大赛的获奖曲目:安康大筒子戏《杜公送子》。大筒子戏以主奏乐器大筒子胡琴而得名,村人俗称“拉胡戏”“筒筒戏”。因其常与八岔戏同台演出,艺术形式和演出规模小于舞台演出的汉调二黄大戏,又大于小棚子之类的皮影戏,所以又叫“二棚子”。它流传于陕南安康市的汉滨、汉阴、石泉、旬阳、白河一带,深受山区百姓喜爱,在冯家山活跃了三百多年。
第二个节目,是采莲船《闹五更》。只见船内的女子用双肩上的绳子挎了蒙布的船身,双手提起船杠,身子一耸一抖地摇着水上行船状;船头的太公手持画了龙纹的木桨,忽左忽右地奔跳而划。二人一应一合,逗着玩笑话,唱着幽默歌,把台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。
第三个节目,是陕南道情戏《山泊访友》。他们把关中的牛皮灯影戏移植过来,夜间用灯影饰人,白天用演员实演,一男一女可扮千军万马,一块地毯即为大千世界。二位女演员在台上分扮男女二角激烈对唱,冯尚群在台角一会儿念韵白,一会儿对道白,一会儿唱着和声,一会儿应着喊声,忙得不亦乐乎。
这个节目刚到尾声,演员还没退场,台下响起了一呼百应、此起彼伏的喊声。当我听清是“冯师傅,来一个!”,冯尚群已经上场。他先在台侧躹了个躬,又身轻如雁地跑到舞台正中,向乐队揖礼。那玉树临风的样子,哪是山野农夫,恰是诗仙杜甫,是个实足的书生。当他面向观众行叩首礼时,台下报以热烈的掌声。他轻踱台步,向右飘去,指点江山,微笑点头;又如水上飘飞般地滑到左侧,向前眺望一番,兴高采烈地唱道:
三月里来是清明,
学友结伴去踏青;
走过三里桃花店,
来到五里杏花村……
当我刚明白这是八岔戏《吴三宝游春》中的吴三宝唱腔,台下一位老人站起身来,带头鼓掌,又大声喊道:“变女腔,变女腔!给咱唱那个,那个赵翠花!”于是,众人起轰,一致吼叫“变一个,变一个!”冯尚群站稳声子,恭恭正正地唱完一句长长的拖腔,才将那指向远山的手势缓缓收住,抱于胸前,如是弱女子般地屈头弯腰、打躬行礼。在众人的掌声中,他用中指点了几下就和乐队完成了沟通,当掌声停下,他一个侧转,一手遮面,就用一个女子的娇态赢得了一阵喝彩。接着,他水袖长抛,舞步轻移,眉眼一闪,便亮出了赵翠花的唱段:
风吹杨柳条条线,
雨洒桃花朵朵鲜;
百鸟出林巢不沾,
二八佳人出绣帘……
冯尚群这一人相扮的男女对演,一下子把观众的情绪推上了高潮。这专业的舞姿、标准的唱腔,让人不得不服:男女双演,是冯尚群闻名安康的“拿手好戏”,至今在全市群文舞台仍无人能出其左右。
他的另一手绝活,是用鼻子吹唢呐。据说,安康城的市、区两级专业剧团的专业演奏员们,也只是在电视上见过、在传说中听过这般技艺,他们却无人上场亲力而为。冯尚群不仅能用鼻孔吹唢呐,而且能用双鼻孔吹双唢呐,这个独门功夫,人称“安康绝活”。
除了男女双演、鼻孔吹唢呐这两门硬功夫,冯尚群还是这个民间艺术团的“全能人才”,是集编导表音美五大专业技艺于一身的老戏骨。论编剧,他不仅能创编大戏、小戏、折子戏等戏剧的剧本,还能创作相声、快板、三句半等曲艺节目,而现编现唱花鼓子更是他的长项;论导演,从八岔、道情、小场子等地方小戏,到汉调二黄、话剧等大型剧目,他样样导过,且有多个节目获过民间文艺、非遗艺术类演出奖;论表演,他能扮男女,可演老少,生旦净末丑各种角色都演过;论音乐,他既演唱,又演奏,还能谱曲、配器,更为可贵的是收集整理了大量的民间乐谱、锣鼓打头;论美术,他懂服装,会化妆,还能绘背景、制导具,尤其善用木头制作各种兵器和劳动工具。
这样一个全能型的戏曲艺人,他的技艺从何而来?冯尚群自述:幼时跟爷爷学,少时跟父亲学,成年后就跟着哥哥随团边演边学,民间艺术团队要得就是这种见啥干啥、需啥学啥的实用人才。他说:冯家山是陕南安康、商洛、汉中及鄂北十堰、襄阳一带闻名的戏窝子,明清时期己有两家戏班子,常年走州过县四处演出,培养了大批演艺人才和忠诚粉丝。解放后不仅为国家输送了一批批专业艺人,奉献了一部部剧目资料,而且始终没有中止民间剧团活动,既丰富了群众的精神文化生活,又为宣传党的政策、推进文化建设发挥了特殊作用。
冯尚群因上过中学、中专学校,文化程度较高,便是当地有名的乡间文人。安康师范学校毕业时,本应留校教音乐,但乡上动员他回来当了大队会计,兼管文化工作;1980年他被选聘到安康中学,教了两年半的音乐,后到汉剧团去当了一年多的专业演员,因为经不住乡政府动员、不忍心乡亲们遭受缺乏文化、缺医少药之苦,又回村当了文书、村医,兼管宣传文化。从村上退休后,他就一心一意领办民间艺术团,只用三五年时间,就办出了能与专业剧团比肩的水平,受到安康市及汉滨区宣传、文化部门的高度重视、表彰奖励。
他家堂屋的一面墙,贴满了奖状,挂满了证书,桌案上还摆放着几十种奖杯。不过,他所展示的只是民间艺术团的荣誉,而非他自已的。各种乐器、导具和演出用品,摆满了堂屋两边的空间,把他家变成了团部。而他家的门口,挂了四块“安康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传习所”的牌子,其戏曲品种分别为八岔戏、大筒子戏、花鼓子、采莲船。由此可见,他不仅多才多艺、才艺出众,而且作为主要传承人,在弘扬传统文化上功绩卓著。
我问:戏曲传承,后继有人?
冯尚群老人毫不犹豫地说:没问题,我们这儿的群众基础很好,从村干部到小学生,多数人都能敲两阵子、唱两嗓子。他说:民间艺术团是育人的载体,培养、团结的骨干成员始终有五六十人,老的八十多岁,小的二十来岁,学校还有些苗子。因为村内活动多,外出赛事多,大家学艺、成才的机会就多。加之名声好、影响大,镇村重视,大家的积极性高,团队就生机盎然、前景广阔!
是啊,从今天的现场就能看出:那三个从安康城赶回来的女子,虽然平时的身份是开店的老板,但当应召而归就是艺术团演员;这几位当服务员的村干部,也是艺术团的骨干;这几个坐在房檐下目不转晴的小学生,是艺术团的培养对象。
或许正因为人才倍出、事业兴旺,作为牵头者的全能艺人冯尚群才老当益壮,青春焕发。他曾在2000年患过癌症,做了手术后,一边演戏,一边锻炼,竟然把癌症赶跑了。为此,他感慨道:能让大家快乐的公益事业,就是对自已有益的好事!
青套耍龙船
从没见过这样的组赛方式。
上船的和下船的在青套湾码头相遇,老远就高声大嗓地打着招呼。但他们的问侯礼,既不是城里人的“你好”,也不是乡下人的“吃了吗”,而是“呢咋呢”。头一人的头一声,我没听清,当第二人第二次发声时,我才明白这是“你干啥呢”的缩略语。跨过这一方言障碍,便听明白:下船的人是在安康城里打工的,回来过端阳节哩;上船的人是进城去的,买过端阳节的物品哩。
船走七八米了,舱口的牛娃子站起身,冲着岸坡大喊一声:“二表哥,听说你进城是给人家划龙舟去了?”岸坡上一个穿背心,光膀子,面色黑红的中年人转过头来,手一扬:“是的呢,今儿个上午刚赛完!”
船上猛然安静下来。正当晌午的阳光晒在头皮上,能听出噌噌噌的冒汗声。船又过了七八米,牛娃子再次站起来,冲着岸坡吼:“光给人家整,咋不自己整!自已的赛龙船停了上十年啦,咱们却一个个地去给别人当划手。咱们的端阳节耍龙船,还耍不耍?”
“耍!”
先是一人回应,继而三人响应,很快九人呼应。
船调头了,返回来了。
聚在码头上,他们才看清:光这两条船上的老少爷们,就能凑出十一个划手!
大家七嘴八舌议论开来,你忆自明清以来青套湾“端阳节耍龙船”的辉煌历史,他讲十年前那次中省电视台来拍《青套湾龙舟习俗》的红火场景,刘二哥说起这些年在安康城给龙舟节当水手队长的高薪待遇,杨家表叔说开了在咸阳湖做职业龙舟划手的风光与安逸……聊着议着,牛娃子竟发出了哭腔:“明儿个要过端阳节了,江里还是静悄悄的,我爷清早又骂我呢,说是一代不如一代,小伙子成了怂人,连个耍龙船的老传统都传不下去!我给他解释,好多中青年外出打工,耍不起来了。可他不管,只嚷着老祖宗的过节玩法不能失传啊,唉……”
“耍得起来,咱们耍!”
二表哥一巴掌拍下去,把自己的胸膛拍得血红。那片汗星相伴的红光,在午阳的照射下格外性感。
信息时代,速度好快。过去光开会、宴请、组队、邀战、放信就得三五天,现在凭一条短信就妥当了,连同给镇村干部的汇报,给四邻八村的联络,一并了之。
从没见过这样的比赛阵容。
九条日常在汉江上跑渡的小划子如约而来,准准的清早七点半。有青套湾的六条,上游石梯铺的两条,还有一条来自斜对岸的旬阳市段家河镇。这些船,全然不是城里玩的专用龙舟,就是汉江两岸民众日常行水的木划子小船。因而,流传了三百多年,享誉汉江流域、秦巴二山的青套湾传统龙舟赛,当地人称“端阳节耍龙船”。
龙头抬来了,龙尾扛来了。你看,杨家的龙头,是十年前夺冠的红龙头,平日放在楼上没用处,昨天下午杨老大刷上桐油,晒个太阳,又是明光闪亮的。紧随其后的杨大嫂,扛的那龙尾,不仅刷了油,而且绑上了彩条布,个性十足的夺彩势子。
刘家二爷站在码头前的白火石包上,看着拿划桨的,扛棹子的,提桡子的陆续到齐了,就让背响器的福娃子递上大锣,他挥舞锣槌,猛敲三响,这瞭亮的响声顿时让喧闹的汉江肃静下来。
锣声就是号令,响一声,一号龙船人员到位;响两声,二号龙船人员到位……当九条龙船的人员都到齐了,人们便看清了这雄壮威武的场面:
九条龙船,停在岸边,每条船尾都系着一根粗长的缆绳,拴在扎有红绸巾的柳木柱上;
每船八个划手、两个棹手、一个桡手、两个锣鼓手,都列队站在各自船头的岸上,穿着或白或蓝、或长或短的衣服,头上戴着刚才用菖蒲、艾蒿编好的帽卷,寓示着健康长寿、吉祥如意。
每一支龙船队所对应的啦啦队,有老婆娃子,有父母亲人,每人都提着各种手工吃食,地上还有整件的面包、饮料。
从没见过这样的开赛仪式。
司仪刘大爷哐哐哐地狂击一阵猛锣,击得人人禁声肃立,击得他个平日里人称“干皮”的瘦老头此时威风凛凛。
他喊一声“祭龙”,九条龙头便被九支队伍的前排两名划手高高举过头顶。立时,唢呐声起,鼓乐齐鸣,只见人群中走出满头花发的老村长,一手端碗,一手执笔,走向首船。他先向龙头行了个注目礼,再将毛笔伸向碗里,点上和着朱砂、鸡血的雄黄酒,为龙头点晴。
当他点到第二只龙头时,便有两个老人提着粽子,来给划手们送“壮力饭”。老人剥一只,水手吃一只,千叮咛、万嘱咐,都在这不言的粽子中。
点晴完毕,喝“壮胆酒”。一壶壶自酿的米酒,兑上含有消毒灭菌功能的雄黄酒,渗入象征富贵祥和愿景的桂花酒,满满的倒上一碗碗,献给一个个水手。他们一口气喝下去,一个个头顶冒汗,满脸泛红,精神抖擞。
紧接着,一人一碗,举至齐眉。老村长手执酒碗,站于阵前,他用食指沾酒,先点眉心,再弹指洒出,口中高声领呼呼祭词:
领:一敬天地一一
应:人行天地,头顶道义!
领:二敬屈原一一
应:精忠报国,薪火万年!
领:三敬龙船一一
应:龙马精神,世代相传!
……
当龙船被洒上酒星,这宽阔的青套湾、奔腾的汉江水立马充满了迷人的酒香。
三声锣响,龙头上船。划手们转身对江,举起龙头,你传我,我转你,相跟上船。龙头安好了,龙尾扎实了,人马就位了。
司仪鸣锣三声,老村长宣布:青套湾端阳节传统龙船赛开始!
鞭炮炸响,鼓乐喧天,人声鼎沸,波浪翻卷。只见九条龙船如同离弦之箭,嗖嗖嗖冲向对岸。
哦,这就是“横渡汉江”,是拼气力、抢速度,斗智斗勇的首场赛!
从没见过这样的比赛样子。
他们的赛法,不是表演的,不是花样的,更没有一丝丝的形式主义,而是完完全全、彻彻底底、痛痛快快的拼,拼搏,拼命!
第一场,横渡,要赛三轮。第一轮,九船齐划,淘汰后三名;第二轮,六船赛,录取前三名;第三轮,三船赛,决出一二三。一场下来,多数人四肢散架。故而,安康城的龙舟赛只比一轮。青套湾的农人到底是从小在山上劳动干大的,在江里奔波练大的,他们有的是力气,有的是勇气!你看冠军船上的根柱子,上岸时倒在媳妇怀里,像个没气的鲤鱼,可当媳妇喂他喝了一碗雄黄酒,吃了两个盐茶蛋,又贴他耳边说了两句悄悄话,他立马满血复活,一头扑进了汉江。
接下来的上水赛与下水赛,均为每场三轮。
最难的,是上水赛。因是山湾的流水,看似速度不快,实则水劲扎实,没有猛力、耐力是玩不了这个命的。
然而,青套湾的龙船赛,精彩就在这里。
汉江在这里拐了两个拐,拐出了青山相套的两个对湾,虽然地名叫青套湾,但地属安康市辖的两个县。江南原为安康县的,现叫汉滨区石梯镇;江北是旬阳、安康两县的,现旬阳已改县设市。两个地方的农民,平时把地界、山界、江界分得一清二楚,但耍起龙船却亲如一家。
你看这两岸犬牙交错的山包,东一个西一个,斜一个顺一个,如此的山石无序,导致了航道的错乱,水头七拐八弯,龙船就得顺势转向,否则,闯上水头,逆浪而上,极易导致祸端。
岸上观众正看着议着,便见九号船钻进了一个之子形水头的“胳膊拐”。眼看拐子将要挤拢,船身左右抖动,桡手猛喝一声,棹手猛压一把,锣鼓猛击一阵,划手猛划一气,船头猛迎上去,一下子就跃上了龙脊形的水头身上。然而,正当桡手鼓足勇气,要吼第二声时,只见脚下一闪,身子倾斜。他用桡头撑住身子,边撑边吼,众人使力,猛地一拱,就冲了过去。
然而,冲过艰险,他才发现:不是自已冲过来的,而是被人顶上来的。
是七号船的桡手,用桡头猛猛地指着他的船头;昰七号船的左前划手,用船桨将他们推了上来,让他们冲出了险境。
然而,当七号船将他们顶过了浪头,自已却瞬间失去了冲浪、冲刺、冲锋、冲决名次的机会。
七号龙船节节后退,浪头推波助澜而来。只见桡手大吼一声“退仗!”划手们跃身下水,分布龙船右右,他们一手扶着船帮,一手用力划水,护着龙船直直下行。
码头上的人被他们的义举、壮举震惊了,先是啊啊呼叫,再是鸦雀无声,当看到他们拥着龙船退出赛道,有人笑着,有人叫着,有人对着龙船的方向在岸边奔跑。
正当午时,太阳直射。在波浪翻卷的汉江上,看着那么精壮的汉子拥着龙船退赛返航,我的眼睛瞬间湿润。真正的战士,虽败犹荣!真正的战场,拼得不是你死我活,而是人性的光芒!
从没见过这样的拼命赛手。
淘汰了七号龙船,检修了其他龙船,夯实了安全措施,比赛鸣锣重启。
七号船的牛娃子,在扶船返航时擦伤了手背,媳妇心疼的抱上直哭。但当他擦干血迹,包好伤口,歇了一伙,要去八号龙船接替鼓手时,媳妇却边拧他边夸他:“真是一头犍牛!”
从八号龙船退下来的鼓手,不是战败的,而是要转战,去给五号龙船当桡手。他所替的杨大爷,年龄大了,几个回合下来,腰伸不直了。
年过七旬的杨大爷,年轻时是汉江上的浪里白条,忙时务农,闲时打鱼、摆渡,四季喜水。可惜五十岁时因扛龙船而扭伤了腰,天一变就生疼。然而,哪怕卧床三天,他一听赛龙船,就朝江边跑,浑身立马精神抖擞。可是,这些年来,因为外出务工多了,龙船划不起来,赛事也便停了。近两年,本地的林果业、养殖业丰富了,旅游业兴盛了,不少人返乡创业了,乡村的人气旺起来了,他便盼着“端阳节赛龙船”的老玩法该恢复了!
今天,正当端阳,龙船开赛,杨大爷兴冲冲地洗涮了龙头、龙尾,拿起桡子,抖起了当年龙头老大的威风,天刚亮就率着儿孙兴冲冲地奔到了江边。虽然,岁月不饶人,三场下来就把他的腰累成了一张弓,但他走下桡手岗位却没有退阵。喝一碗酒,鼓一把力,他又来到赛口上,给赛手们敬酒、加力、壮威。
战鼓响起,战船出征。刚才还躺在沙滩上吼着这儿疼哪儿疼的赛手们,一听到刘大爷那号令般的锣声,就一跃而起,向岸边的老婆孩子、亲戚朋友,或是张家妹子、王家表嫂抛个飞吻,挤个媚眼,抹一把汗水,又牛气冲天地跳上了战船。
青套湾的龙船在飞,战鼓在催,龙的传人正在这奔腾的汉江上演绎着奋勇拼搏的龙马精神。
树是一部书
看到这一身粗砺的树皮,如是见着了饱经风霜的历史老人。
叶沟的村民看它,是个看一辈子都不变像的老样子,而它却目睹了这里数十代人的生离死别、数百年的社会变迁、过百个物种的兴衰更替。为此,村人称它为村史,意即:藏满村人记忆的无字史书。
树主姓余,其后人如今九成都已移居山下、迁居山外。78岁的陈元琴现为留守老人中的老大,是个自食其力的精干人,脸上的笑纹和这树身的纹路一样抢眼。她被石梯镇的干部请来,笑盈盈地走到树冠下的浓荫之中,仰起头颅,伸出食指,边指点边开玩笑:前些年,我只知道它是叶沟村最大的树;后来听驻村干部说,这是石梯镇的树王;再后来,听说它是汉滨区最大的银杏树;前年秋天,才知道它是安康市的银杏王,在陕南名列前茅!我的妈呀,这棵老树,简直老出名望,老成神了!
陈大娘生于1946年,是1964年嫁到叶沟村老余家的。到婆家的第二天清晨,她依规起早,开门扫地,抬眼见到这么大的一棵树,她兴奋地跑到树下,围着树转。转了三圈,也弄不清树有多高多粗,就想抽空找人丈量一下。关于高度,隔壁的婶娘说:我家爷爷的爷爷在年轻时量过了,九丈九尺。她问后来长到多高,婶娘说她爷爷临死的头一年又叫人量了,还是那么高。
我想知道现在有多高,陈大娘说还是那么高。关于树围,她说是三人合围。我们叫人去试,果然,三个成年人合拢一抱,还露三寸。我问是不是树又长了,陈大娘说:树没长,是坡度斜了一点点。
我问树龄,陈大娘说不低于五百年,原因是:她的婆家、老余家迁居至此,已经扎根五百多年。据传,此树是他们先祖在这里建祖宅时栽下的护宅树。
另有一说,十分浪漫。余家祖爷、祖婆来自不同地域,带来了异地风俗:生儿时在堂屋埋一坛子桂花酒,到结儿媳妇时好喝那奇香四溢的开坛酒,讨个吉祥;生女儿时在门外栽两棵银杏树,供女儿出嫁时做陪嫁厢柜,结实耐用,美观漂亮,留个传家宝与长久的念想。
然而,老祖爷的大姑娘出嫁前,看着木匠伐了树正给自己做大立柜、大厢子和八仙桌、火盆架等一应陪嫁,便自己到门东栽下两棵银杏树,说是给父母留个念想。树大了,成材了,她捎信回来,叫伐了卖钱,给弟弟打家具,成家好用。弟弟仁义,坚决不砍,让给大姐留个纪念。这树就留了下来,一代传一代的传下来,传成了如今的古树,传播了孝义文化,并给此地传出一个响遍四方的地名:老树下。
家业可以传宗接代,这树可是怎么传的呢?
在余家人的记忆中,它始终是公共财产,其地位和那座辟石为基、石头砌墙、石板盖顶的祖屋一样,属于公产。当祖屋成为祠堂,这银杏树就是守护神,静静地站在门前,如是门神,日夜不息。于是,族人、家人祭祖时,也给银杏树焚香烧纸。久而久之,这树就如祖屋一样,成了祖树。除夕夜里,人们在给祖坟上香时,也给它点上。若干年后的一个午后,陈大娘她太爷的太爷做了个梦,就把这树梦成了神树。
太爷的孙子放牛时,把一头大犍牛丢了,找了两天都没找到,一家人心急如焚。太爷午睡之后拄着拐杖出了房门,颤巍巍地挪步半天来到银杏树下,东张西望好久,连个牛毛都没看见,人却困了。他即靠在树上休息,竟迷迷糊糊入了梦境。梦中,他清清楚楚看见:大黄犍牛将肩头抵在银杏树上,使劲搓了一阵皮,深情地望了他一眼,就扬起尾巴,跑步过了高垭子,沿着前梁到了关家地域,入了一间牛圈。家人听了这梦,似有什么暗示,就一路找去,果然找到一间牛圈,发现自家的犍牛正在给人家的母牛舔伤,咋拉都不分离。那家主人见状,要出钱买下这头犍牛,余家人则双手一拱,含泪将牛送给了人家。两家厚道之人,成就一段姻缘。由此,银杏树下就传出了一头犍牛的爱情故事,两户人家的仗义美谈。
说银杏树是爱情树,有两个来由:其一是树叶,一叶两柄,形如情侣,且是心型,心心相映;其二为雌雄相依,雄树身材高大,雌树冠体宽阔,雄树为雌花授粉,雌树才会结果。
那么,这棵银杏树,为何是孤身?
陈大娘向左移了几步,指着麦地的边缘说:这儿有一棵,一样大的。歇了口气,抹了把心口,大娘哼了两声,才慢慢讲道:听我爷说,那年春上,石梯来了国民党部队,啥都要,啥都抢,简直是土匪!见这银杏树高大,端正,木材上等,就要砍了,锯成板材运进安康城去卖钱。砍了头一根,一家人哭得东倒西歪,用泪水浇灭火气。要砍第二棵时,忍无可忍的几位老人扑上去,手牵手地扑在树身上,死死地挡住。大当家的怕闹出人命,就舍去粮食、果酒、蔬菜、腊肉,甚至猪牛羊等所有家当,把这树买下来,留住了。可恶的土匪,硬是连猫儿、狗儿都拉走了,才留下这孤零零的一棵银杏树。为此,当家老太太像丢了魂似的难受,天天晚上焚香咒骂,整整骂了三年,硬是把国民党给骂垮台了!没吃没喝的,日子咋过呢?好在,村人友好,你一升粮、他一把菜地伸来援手。老天有眼,那两年的白果特别繁,家人精心炮制成中药,又泡了十几坛子药酒,乘汉江航运船下汉口,过秦岭子午道到西安,辛辛苦苦卖了个好价钱,才让一大家人渡过了荒年,又慢慢让日子盈实起来。
我有点不解:不是说这银杏树要雌雄相依才能生存吗,那这棵独树何以更加繁盛地开花、结果的呢?
赶到树下看热闹的村民,争先恐后地向我们介绍:这银杏树,是砍不败、毁不掉的!它的自繁能力特别强,果能繁殖,根能繁殖,方圆几里就繁衍了成百上千棵;因为它的叶子密、树冠大,村人担心树荫影响了庄稼,没让它在土地里生长,可这四周的房前屋后、山坡密林之中银杏树多的很,随便就能见到水桶粗、一抱粗的大树。所以,门前虽然只有这孤身一棵银杏树,但整个叶家沟却是银杏的天下,老树根本不缺花粉。因而,孤树并不孤独,具有很好的生存、繁殖、发展环境,常年生机盎然,洋溢着旺盛的青春气息。
村人惯常称其为白果树,只因他们每年秋季能分享的果子是白色的。树主余家,信奉“和气生财,吉庆有余”的为人处世之道,不仅与远亲近邻和睦相处,而且在每年白果收获时节像过喜事一般招待乡亲。菜是时令的山野菜,酒是刚烤的苞谷酒,院巴打灶煮一大锅白果炖腊肉,树下摆开长桌宴,帮忙采果的、左邻右舍的、赶场过路的,均请入席,同吃同喝同庆丰收,走时再拿一小竹篮子白果。独乐乐不如众乐乐,如此广泛的分享,让这白果的美名、白果人家的名气,就如这温和的山风一样飘向四面八方,传播着美德,传成了口碑。
一道偏辟的山沟,因为名声好、名气大而吸引着他人的迁入、嫁来,渐渐的,叶沟村由余氏一姓发展到二十多姓,由一户独庄发展为人口稠密的一个大村。人们在这里和睦相处,繁衍生息,把山沟变成了名村。
村人称其为银杏树,是六年前的事。那年立秋,金黄的树叶如同往年一样随着秋风的到来而纷纷飘落,一夜之间,树下是厚厚的一层金黄,周边的土地上铺满了金黄,连同附近的道路上、房屋上、树木上都是点点金黄。村人习以为常的场景,却于第二天早晨把从城里下来的扶贫干部给震惊了,他用手机一连拍了十几张照片发在朋友圈。从他的手指一按开始,连续一周,到此打卡的人络绎不绝,这树当下成了网红。而推波助澜者,当属石梯镇领导的闻风而动,迅速反应。镇上邀请全市网络达人,来了一场“金秋之约”,他们或直播,或访谈,或拍照,一番忙碌,不过个吧小时,竟让这棵银杏树刷爆全网,以至福建的、山东的、西安的银杏迷们吵开了:难道安康这棵山野银杏树,大过了我们的市树、县树、银杏王?
这一吵闹,胜过炒作,“山野银杏树”自此走红。由此,叶沟村民便把叫了数十代人的“白果树”改称“银杏树”。作为树主人的余家后代,理应带头改口,可有些老年人却老是觉着拗口。陈元琴老大娘微笑着批评那些不太习惯改口的人:银杏就是白果,一回事嘛;你看,因为这白白儿的杏子洁白如银,它才叫银杏;咱们直接喊成银杏,更有味道的嘛!
今天,我路过此地,见到了叶沟垴半山腰上一湾埫地的边缘,十分醒目地耸立着一棵树冠如同山包般的大银杏,两座石头砌墙的老房子。古树的苍劲和石屋的苍老,如一部厚重的史书,让我的神经为之振颤。
虽然弄不清这棵古树高寿多少,但陈元琴老人的介绍,让我记住了这棵树及那些人,那些事,也记住了叶沟这部令人荡气回肠的村史。(李焕龙)
责编:刘涛
编辑:李瑶